Tuesday, January 26, 2010

陸國務院為電影產業擘畫遠景

2010-01-27
  • 記者潘罡/綜合報導

 中共國務院辦公廳前天發表了《國務院辦公廳關於促進電影產業繁榮發展的指導意見》,時值大陸電影市場迅速成長,加上外片《阿凡達》放映三星期寫下超過6億(人民幣,以下同)驚人票房紀錄,引起海內外關注。

 這份《國務院辦公廳關於促進電影產業繁榮發展的指導意見》揭櫫大陸中央的積極態度,尤其鼓勵金融機構擴大支持電影企業的融資貸款等,給電影產業注入一支強心劑,也馬上在股市產生效應,華誼兄弟的股票前天應聲大漲,漲幅一度高漲8.38%,最後收在51.16元,漲幅4.62%。其它影視相關股票如中視傳媒、奧飛動漫、歌華有線、粵傳媒、華聞傳媒、新華傳媒等,也都得到投資者的青睞和加碼。某些小型股如橙天嘉禾,還一度急升12.17%。

 十大施政措施

 在這份《指導意見》中,中共高層提出十大施政措施:一、在數量穩定增長的同時,更加突出提高品質;二、加快推進國有電影事業單位轉企改制和公司 制、股份制改造;三、進一步深化院線制改革,大力發展跨區域規模院線、特色院線和數字(數位)院線;四、大力支持城鎮數字(數位)影院建設;五、鼓勵金融 機構加大對電影企業的金融支援力度;六、積極推動科技創新;七、大力實施農村電影數位化放映工程;八、積極實施電影「走出去」戰略,努力增強國際影響力; 九、抓緊推動建立完善促進電影產業發展的法律法規和政策體系,重點推進電影產業促進法的制定和公佈實施,制定和完善深化電影改革的相關配套政策;十、大力 加強隊伍建設。

 《指導意見》也明確要求,中國電影經濟總量每年平均成長率要超過20%以上;2009年至2012年基本完成地級市數位影院建設改造任務,並完成 部分縣級市數位影院建設改造任務;2013年至2015年基本完成縣級市和有條件縣城的數位影院建設改造任務。為了達成上述目標,中國將通過稅收優惠、補貼獎勵等多種手段和措施,並鼓勵金融機構通過銀行貸款、債券發行及創業基金融資等方式支持電影產業發展。

 力捧本國電影

 不過,《指導意見》也重申,中國國產電影每年放映時間,不得低於電影院線每年放映時間總和的三分之二,引起外國側目。《華爾街日報》前天在一篇名 為《中國政府下發文件為國產電影保駕護航》的報導中指出,中國仍大力限制外國電影的發行﹐每年只允許20部外國影片(包括台灣電影)公開放映。每逢電影旺 季(例如即將到來的中國春節),外國電影往往很難上檔,因為中國官方要力捧本土電影。

 對此,世界貿易組織(WTO)去年12月曾作出裁決,要求中國取消電影必須由一家國有壟斷機構發行的相關規定﹐向海外電影開放市場。WTO指責這項規定明顯歧視外國電影,並限制了外國電影公司的收入。但中國國務院在指導意見中,都沒提到這些爭議,也未給予任何回應。

Monday, January 25, 2010

80後博客 甘如兒 新浪潮.80後

010年1月26日

80後博客

當法國新浪潮電影導演伊力盧馬(Eric Rohmer)逝世消息傳出之時,我正在重看徐克導演的《倩女幽魂》。或許由於徐克在美國修讀電影,很多評論說他的作品風格較為西化。其實,這位香港新浪潮導演的電影也經常以國家、香港和民族為題。

借來的時間 借來的地方

他 早期的《第一類型危險》充滿無政府主義色彩和反殖民意識。《上海之夜》透過小人物在戰前戰後的錯過又重逢,道出處身「借來的時間、借來的地方」的人如何在 離開與留下之間抉擇。《黃飛鴻》系列的一代宗師,在清政府和西洋列強的夾縫中保家衞國,尋找「民族」二字意義,批判狹隘的民族主義。改編《笑傲江湖》的 《東方不敗》,以宦官禍國的明朝末年為背景,比照九十年代以來神州吏治敗壞的景況也饒有深意。

和徐克一樣,其他香港新浪潮電影導演,例如譚 家明、方育平和許鞍華,一樣曾負笈海外進修電影,一樣通過電影省思社會現象。譚家明的《烈火青春》描寫新世代的離經叛道,方育平以《父子情》側寫社會急速 發展之時傳統家庭觀念與年輕一輩的矛盾。許鞍華更是一直堅持拍攝社會題材,從《投奔怒海》到兩集《天水圍》,二十多年來一直旁敲側擊各種公共議題。

新 浪潮電影的老祖宗,上世紀六十年代一批法國新銳導演和《電影筆記》(Cahiers du cinéma)雜誌影評人,正是鼓吹通過電影反映和批判社會。在風雲變色的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,一眾年輕導演去國數年紛紛回流香港。經過文化差異的洗禮, 故園在他們眼中已是換了人間。他們以嫻熟的技藝、批判的手法和敏銳的觸覺,以電影重新探索自己的家鄉,毫不留情點出社會的陰暗面。這些都是「海歸」創作人 故土尋根的肺腑之言。徐克曾說:「我的影片比較多以動亂時代作為背景……可能這是我自己作為海外文化工作者心結的外露,也可能和香港近十年來處於不安的狀 態有關。」(見〈既是末世,又是創世的開始─專訪徐克〉,1992年10月號《明報月刊》)

今天,香港正經歷另一個不安的十年,居港權事 件、二十三條立法、領匯上市、政制改革、人大釋法、清拆皇后碼頭及天星碼頭、消滅囍帖街、興建高鐵……社會事件此起彼落。當新浪潮導演北上的北上、停產的 停產、退休的退休,社會正冒起另一批同樣年輕、同樣把激情化為力量的新生代。他們在網上月旦時事,跑上街頭為公義抗爭,喊出心底裏的香港價值,一如新浪潮 導演以電影明志。

掏空了的歷史

有人說這些社會議題和年輕人風馬牛不相及,他們的拍施勝地並非皇后碼頭,未曾光 顧過囍帖街的舊式印刷店,更不用說像菜園村居民下田幹粗活。但正如一名反高鐵青年在電視訪問所言,這一代人從出生便活在繁華都市之中,沒有見過田野風光。 香港從哪裏來,老人家口中的鄉土情,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遙遠。過度發展掏空這裏的歷史和文化,整整一代人成了失去自我身份的遺民。一如新浪潮導演重訪舊地尋 根,年輕人保衞皇后天星這些不屬於他們的歷史,嚮往菜園村的鄉郊生活,其實是重新認識家園,為記憶補回失去意義的一段歷程。

可惜,社會未必 (願意)明白他們的心態。正如港英管治者把反政府的《第一類型危險》列為禁片,特區官員亦沒有視年輕人為社會的持份者,只懂矮化他們「最關注的可能是物業 會所有什麼設施、泳池有多大、私隱度是否足夠」;或者在答問大會說關注他們的不滿,卻拒絕與數步之遙的絕食青年對話(然後繼續不明白他們的想法)。又如 《父子情》裏的嚴父謹守傳統觀念,社會大眾依然覺得年輕人「少不更事」,不懂為「長遠發展」及「整體社會利益」着想(縱使他們關注的公義、民主和自由比經 濟發展影響更深遠)。他們在大眾眼裏,或許類近《烈火青春》裏叛逆青年的形象(當然,社會上也有按長輩意願倒模生產的「優秀學生」和「傑出青年」)。

說 到底,假如觀眾買票入場全為娛樂,他們就只懂以顧客心態看戲,批評影片不符合心目中「好戲」的標準,而不會覺醒對白正是說給自己聽。接連數個周五在皇后像 廣場目睹途人如何指責年輕人,看過《城市論壇》裏老中青舌戰,見過專欄作者對他們口誅筆伐,我不難理解社會為什麼要標籤這一班關注公共事務的人為「80 後」。一直以來,我們都把自己看不懂的電影通通歸類為「文藝片」,從不考慮買票入場。

既是末世 也是創世之始

去 年台灣有一部名叫《不能沒有你》的「文藝片」,內容由真實事件改編,指控官僚害苦人民。電影除了在業界廣受注目,獲得金馬獎數個大獎,媒體曾廣泛報道。官 員也趨之若鶩,有市長包場請市政人員觀看,總統馬英九甚至帶領官員同看,看罷更語重心長呼籲政府避免官僚文化。反觀香港,大家都缺乏虛心納諫的心態,《等 候董建華發落》和《三條窄路》等探討社會問題的電影沒有得到官員青睞,也沒有引起社會上太大的關注。此所以苦行於大眾而言,不過是打鑼打鼓的嘉年華;市民 爭相拍攝苦行者,是要記下鬧市奇觀。

徐克曾以這一句形容自己在九七問題出現後的創作心態:「既是末世,也應是創世的開始。我們何不用創世的 精神去面對末世,這麼一來,創作更有生氣,作品也更有劇力。」(見〈既是末世〉一文)即使過去數年的抗爭都以失敗告終,投入啟蒙浪潮的年輕人卻愈來愈多。 屢敗屢戰的背後,保衞家園的推動力,就是要令香港重生的心態。這不是什麼「80後」的躁動,是「新浪潮」已經席捲而至了。

甘如兒

skinnerhk@yahoo.com.hk

Sunday, January 24, 2010

從獨立電影到滿漢全席──訪問除小明及曾翠珊

撰文:何子豪(Roundtable Publishing 出版統籌)
攝影:梁振嶽

問:李智輝(Roundtable Community 總經理)
徐:徐小明
曾:曾翠珊

獨 立電影是商業電影的搖籃,為新人提供一個實習機會。為《江湖》、《阿嫂》執導的黃精甫,《蝴蝶》、《哥哥》的導演麥婉欣,都是拍獨立電影出身,又例如導過 《天恩》、《17歲的夏天》後,便當過很多大導演副導的陳榮照,現在從事電影教育工作。從低製作費、器材簡單的獨立電影,走到有卡士、上院線的商業製作, 這個門檻應怎樣跨過?

政府該牽頭支持獨立電影

Q:你們認為獨立電影和商業電影的分別是甚麼?

徐:商業電影是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事,和獨立電影Home Video式是兩回事。

獨 立電影就好像廚師做家常小菜,簡簡單單便可以;商業電影卻是做滿漢全席,並非三兩下手勢可以輕易做到。商業電影有商業要求,新導演常常眼高手低,所以要資 深監製去協助,令導演專心做拍攝工作。除非市場是小眾為主,否則便要顧及觀眾,不可以太個人主義。這是新導演經常忽略的事。

曾:我不會 標籤商業電影和獨立電影,外國也有幾百萬的獨立製作,獨立電影最重要的是它的精神,例如製作的彈性,這是我一直都很享受的。主流電影也可以關心社會,我很 喜歡許鞍華的電影,既有商業元素,也可以感動別人。我正在學習如何控制一大隊拍攝團隊、演員,甚至財政預算也要應付……我覺得電影不同於繪畫和寫詩,是涉 及很多人、很多事的事情,所以要好好學習。電影對我來說是美麗的東西,雖然不一定很偉大,但可以分享大大小小的故事,感動觀眾。

徐:其 實無論是台前幕後,新人是需要的。但新導演經驗不足本身已是很大的風險,從開拍第一天便吃驚風散。假設電影打算拍30天,但經驗不足的導演每天都跟不上進 度,最後拍了40天,於是便超支接近百分之二十……市場部計算了一部電影的所有成本後,便找不同部門攤分,若果成本太貴,導演便要考慮妥協,壓縮製作成 本。始終電影公司是要賺錢的。

Q:若果有商業製作的經驗,可能會調節好現實和理想的距離。翠珊有沒有參與過商業製作?最深刻的是甚麼?

曾:最深刻是《色,戒》。看到李安導演如何指導資深演員去做演、如何處理百幾組戲和幾百個人員,學會了嚴謹和專業……另一個經驗是《盜墓迷城》,雖然只是做製片組,但讓我遊歷了一遍中西方的文化,是製作上一次難忘的觀察。

Q:驕陽電影對獨立電影有甚麼支持?


徐: 支持獨立電影發展,應該是政府牽頭的。因為公司找我們回來是創業而不是教書,驕陽電影公司一直致力培訓台前幕後的新人,但最好的培訓是師徒制,好像翠珊這 些有理論基礎的新導演,要學習如何在商業世界操作,就好像把脈一樣,一定要實習才懂……商業機構搞比賽只是偶然的宣傳策略,而不是必然。因此政府的角色, 是透過搞定期的活動或比賽,讓導演會、製片會等電影機構聯合商業機構及傳媒,一起提供機會讓新人表演,從中吸納優秀人才。

曾:獨立電影要發展,不能忽略發行階段。從前影藝會有一些special screening,我希望未來會有多一些商業機構放映獨立電影,其實現在也有嘗試這些計劃,好像獨立電影機構影意志便和圓方合作搞放映會,若果可以做到定期搞便會理想得多……

我參與過影意志的行政工作,成為影意志的導演後,感覺使命感大了很多,她認為這類平台可以把獨立電影帶給香港社會,推動它的發展,讓更多人透過這平台分享到獨立電影。

希望做回訓練的工作


Q:資金是拍攝電影的重要條件,翠珊如何取得資金?

曾:我現在向商業機構尋找資金,不再像從前只靠申請政府基金尋找拍攝資本,因為那些撥款相當有限,甚至需要尋求器材贊助。

徐: 向商業機構找資金需要很小心,不少提供資金的機構並不專業。有些其實是房地產公司,賺了一點錢想做做文化事業,這些只能算是游資,並非工業。要發展電影工 業,企業必須要有固定資金,還要義無反顧地投資支持中國文化,最重要的是要有系統,不能拍完一套電影便解散班子。有系統的電影公司就是有能力開幾條生產 線,例如當年邵氏電影拍武打片有張徹、文藝片有楚原、風月片有李翰祥,每年可按社會潮流加重某條生產線的產量。香港這彈丸之地能夠成為東方荷里活,就是因 為當年有嘉禾、邵氏。它們是香港影壇的根,是香港的產業片。

Q:徐先生如何看邵氏再開廠拍電影?(改編自劇集的《Laughing Gor之變節》)

徐: 從前邵氏有系統地提供很多機會去提拔新人,現在沒有了這系統,只單靠電視台,於是新人都是來自無線、亞視,沒有電視台的訓練就會有斷層,我們成立驕陽其中 一個目的就是希望做回訓練的工作,所以邵氏開廠其實也是驕陽的理念,由電視台支持細製作。無線的觀眾面比我們廣,成功率會高點,其實他們一早便應該這樣 做……

很多時候,小型製作的資本只夠拍好電影,而開鏡前的宣傳工作、發行成本,以至上畫宣傳都變得無能為力,若果有電視台做湯底,便能幫小型製作一把了。從前我做電影台也會支持細製作,可以也會為他們安排訪問、做一些宣傳。

Q:內地市場變得愈來愈重要,香港電影應該怎樣定位?

徐: 本土製作還是要堅持香港特色。我們的創意仍比內地強,只是為了遷就大陸觀眾,題材變得內地化。驕陽第一部電影《犀照》,就是鼓勵香港人拍香港題材,在拍攝 之初已預料不能在內地上演;邵氏的《Laughing Gor之變節》是黑社會題材,也是不能在內地上映,但這些電影都有不錯的成績……

我 們不能否定香港的特色,就好像我們最近的《怪談》,就是用很少的本錢尋回失去十多年的港片題材。香港電影有6、70年的歷史,拍過無數題材,新導演的創意 可以套用到老題材,開創新局面,但最重要的還是要保留香港文化。香港的警匪片、黑社會片、功夫片,任何人也學不到,包括荷李活。即使大陸有這麼多資源,出 色的製作很多也仍靠香港人,你看很多大片還是用袁和平、洪金寶便可見一斑。

北望是齊放,百花在香港──訪問林家棟

Q:祝雅妍
A:林家棟

吸引的是香港文化本身

Q:香港電影的核心是甚麼?


A:我覺得是一種精神,以前的電影中都有一種倫理關係,好正面的,有俠義的態度的,現在沒有了,好像沒有訊息,以前的電影即使是題材較輕鬆的,仍然有一個很清晰的訊息告訴觀眾,而這是脫離不了東方人、中國人、香港人那種態度,可是那種倫理價值,現在卻愈來愈模糊了。

Q:這與社會整體的發展有莫大的關係,倫理已不是現代人的核心價值,人與人之間疏離感很強。


A:因為現在人們喜歡個人主義。我不是說要鼓吹以前的價值觀,可是,現在很明顯你不會知道隔壁住的是誰,一起住的也可能是各自在埋首於網上的世界。現在的社會很不真實,整個社會都變了……

Q:在這情況下,香港電影可以擔當甚麼角色?因為70年代可以打入東南亞市場,影響其他地方的港產片都變了,香港味愈來愈淡,你認為香港電影有沒有可能再取得一個領導的地位?

A: 可以的,不過非常困難。投資者一定是計算成本的,市場是一切。然而香港人有當日的成績(雖然今日已退色),香港人勝在有創造力,包括市場,也是我們去創造 的,現在缺少的,正是這創造力……那時候,其他地方的人喜歡看香港電影是因為當中的文化,當中人的質素。你說是蠱惑又好,是轉數快又好,也是有吸引力。可 是現在要是你與大財團合作,要顧及內地市場,投資者可能會說(你的情節)這個那個轉得那麼快,觀眾可能未必即時明白過來,那我們是否要做適當的協調呢? (這一下來)便褪色了,變了。

我相信很多外地導演如果有足夠時間,也可以拍出好的香港電影,但卻未必拍得出香港的味道,因為這涉及整個思 維模式、文化,我今天跟你說這個電影,這個所謂創意工業,賣點不也就是文化特色!故事橋斷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,不同的是文化味道,背景文化,然現在就是欠 缺了。香港本身已沒有根了,由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到今天回歸了12年,兩面不是人,那怎辦?唯一我們可以做的,之前所說的精神也開始褪色。

不需要名牌保證

Q:說來這有點像自我放棄,你認為了迎合市場而放棄了自己特色?

A:是的,在生意角度而言沒有錯,需要保本,可是保本不等同沒有創意,對嗎?

Q:那其他地方,比如韓國,對於香港電影市場的影響在哪裡?


A: 你看《追擊者》,你認識那些演員嗎?不認識的,何來市場包裝可言?有一些市場是需要名牌保證,但不等於沒有名牌便不成功。創意工業,要的是「創」,《追擊 者》故事好、導演好,10個月時間拍,就是創意跑出來的,我們需要的不就是這些!除了我們所說的保本基金……第二就是需要有創意,繼續去維持,去爭取一個 空間,除了本地市場,是否仍可讓外地再看到有本土特色的香港電影,這是幕前幕後所要去創造的。

Q:可以說現在空間仍是有的,不過是大家忘記了透過自身的優勢再去創造,而只想到去迎合市場?

A:是的。很簡單,我曾經聽過一個例子說,(有人)拿一個戲去戲院排檔期,有人說不如將那個演員換成了某人,換了,我給你一個好的檔期。我自己是演員,我也很矛盾,現在已不是有誰就一定可以大賣的年代了。

Q:是不是整個行業的模式僵化了,仍是停在8、90年代的邏輯?

A: 現在大家常說的斷層便是這個意思。你看今年暑假有那許多外語片,這是從前不會有的景象。這是對行業的諷刺。因此我們需要加把勁,經驗告訴我 : 不是沒有空間,反而是有更大需要,包括我們見到一些新的導演,拍攝手法風格上有不同,而且是成功突圍的。空間是有的,投資者在保本以外也可以嘗試指導他怎 樣去成熟。

90年代初的投機心態,美其名叫進取,這十年八年整個社會去投機進發,沒有了毅力,而其實這又正正是香港的特色,由6、70年 代全盛下來的毅力、精神,以前的電影總有這樣的一個人物,現在沒了,不只是電影,在任何的社會層面也感受不到這個態度,我是有點失望,不過失望也不用怕, 我們希望在明天,繼續做。

空間相對大了

Q:是這原因令你認為在自己的能力所及,也希望可以做些事情推動香港電影的發展?比如這次嘗試當監製?

A: 其實是有一點使命感,我不會左右導演的藝術取向,可是一定要搞清楚主題訊息,有共識後便行動。這次我是零經濟,壓力很大,又要管數,又要平衝各方面,可是 我不想做一個只是管數的監製,寧願做一個討人厭的監製,常到現場看導演怎樣拍,演員怎樣做等等,這是完全與我之前的經驗相反,可是很感動的是當聽到工作人 員,比如收音師說,家棟,我知道你做監製,我立刻來幫手……其實有心人大有人在,只是苦無機會。……我也是別人給我機會的,觀眾才有機會認識我,所以在製 造過程中希望可以讓更多人得到機會。

Q:作為監製,你又怎樣去平衡製作組跟投資者的關係?


A: 這次老闆沒有任何意見,也是本著「我信你」(的態度)去做!可是這樣我就有更大壓力。這次劉德華是有勇氣的,一來,我第一次當監製,二來,他對導演認識不 太深,三來,投資的錢其實不算少,再加上用的是新演員……我知道有很多很有熱誠可是沒有經驗、沒有機會的人,我說不怕,你去做你去試,只要你做好準備,沒 有經驗,那就用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去做,這是對投資者,對給你機會的人的尊重。

Q:對你個人而言,香港電影的理想環境是怎樣?

A:百花齊放,可是這是要先有一個理想的環境才會出現的,現在北望就是齊放,百花就留了在香港,一吹風,又到了北面放……其實香港真的是需要營造一個好一點的環境。

Q:中國有一個龐大的市場,因此不論甚麼行業,大部份人都覺得生機就是北望神洲,可這卻會被其市場消解了自己。


A: 是的,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現在是最好的,因為空間相對大了,如果在香港要拍一些超高成本的電影,考慮會很多,於是有一部份人到了內地發展,而餘下的……留 在香港的,便需要、有機會不斷去創造一個環境,讓自己可以繼續拍攝電影。要不斷向內求,去發現可能性,你看有很多編劇去了當導演……無他的,這是自負盈虧 的行業,你可以去創造。當然框架是會有的,指的是投資者的資金與信心,可是既然有框架,那就在框架以內做到最好為止,這才有用。有危才有機,香港不是沒有 生存空間,只是大家沒有了耐性……可是我始終覺得,一個創意工業,是要去創造市場。

一切都是有可能的──訪問郭子健

Q:祝雅妍
A:郭子健

一種「幾唔化」的想法

Q:你認為造就香港電影業輝煌局面的是甚麼?對你來說,香港電影又是甚麼?

A:香港人夠貪錢,貪錢自然會做一些急功近利的事,急功近利便會激發很多新奇的概念。

…… 當時東南亞人不太喜歡接觸西片,於是便有人去模仿一些很好看的西片,香港在當時是抄得最快的。……其實太陽底下無新事,王家衛的電影很棒,但如果看過安東 尼奧尼和高達,都知道他的電影概念的源頭。像現在的杜琪峰,其實有很多黑澤明的影子。其實這是沒有所謂,只要市場健康,而且能夠容納的話,自然會有很多不 同的事情發生。這是我對以前的香港電影市場的最大感覺。這是香港style,最厲害的在於轉銷的行為,為他們賺了最多的錢。而且最重要是當時創作的自由度 很大,他們需要針對的,只不過是找當時最好的東西、最好的題材,把它拍至最盡……

Q:如果香港電影的題材很多是轉化自其他地方的電影,那麼香港電影的本土性又是甚麼?

A: 我經常覺得(不斷強調)本土性是一種「幾唔化」的想法,有時不一定要強調本土性,環境和市場一直在變,現在的trend是這樣,便會製造這樣的產品,潮流 改變,便會製造另一些產品,這是必然的。問題在於轉變的時候,是否考慮到不要令原本的事物立刻變成三不像的東西,譬如說拍另一種向度的片種,如比較接近國 內口味的電影,是否可以當國內的觀眾是無知的,然後拍一些自以為他們會喜歡看的題材,會不會反過來想可能他們想看的是你(香港人口味)的作品。怎樣為之靠 近祖國?怎樣為之堅持自我?正如近年的《葉問》,在國內票房有一億多元,當然在形式上是靠近內地,但精神上依然是香港的。電影如何描寫葉問,還是葉偉信風 格的。所謂本土與否,是否一定要以香港作為location?是否一定要以香港人的情懷作為基點?是否不能說一些大世界的事?只要細心分析,便會發覺要進 入內地市場的片種,其實等同荷里活電影。以大型電影來說,荷里活的電影多數都是邪不能勝正,強調家庭觀念,正邪勢不兩立,不會有灰色地帶,這都是大片的路 向,不要老是以為內地人就是喜歡看老老土土的題材,不過就算好人有好報、惡人有惡報也可以拍得很好看。不要總以大香港的心態去思考、創作,如果想拍一齣能 夠進入國內的大片,當然在製作上要作一些調節,但是不一定要犠牲香港人的特色。例如最近的《竊聽風雲》和《麥兜響噹噹》,都很有香港人的特色,但在內地都 差不多有過億的票房。其實,可以忘記所謂的「本土」,因重要的是不要拋棄自我。無論做design也好,雜誌也好,都是有對象的,但那些人是不是喜歡你全 依他們的喜好去做,其實他們也想看到製作人的「自我」,不只是本土或國內的差別。

重點是不要自覺委屈

Q:香港市場萎縮,電影人到內地拍戲,很自然會迎合內地口味。


A: 所謂的「北」,到底有多大,這都會影響他們的方向。我聽陳可辛說過,為甚麼認為要拍給內地人看,便想像他們都喜歡老土的題材,為甚麼《Titanic》、 《Transformers》、《Dark Knight》都可以在內地有高票房?為甚麼港產片就要做一些低能的東西來進入內地市場?……不要以為國內人是傻的。譬如說在國內收了三億,馮少剛的《非 誠勿擾》,我覺得香港人反而會看不明白,你可以說不對胃口,但它的確是一部高質素的喜劇。如果香港人一定要看些爛電影也就沒話可說。又例如近年的《大內密 探零零狗》,國內的反應不錯,但完全是王晶的一貫風格,一如以往,一定會有人覺得好笑,有人會罵。譬如說《投名狀》一點也不像大陸片,反而像西片。重點是 不要自覺委屈,覺得要迎合另一些人所以創作一些另一些東西出來。自己要知道甚麼是好的,做電影是一種計算,包括budget,還有觀眾可以接受甚麼,不能 接受甚麼,或者審查的尺度,然後用最好的去切合這些條件。

Q:為市場的需求提供產品,以為內地需要一些如傳統觀念的電影,但這是個錯誤的觀念?

A:當然是錯的,大陸的電視劇不知多厲害!很簡單,以古裝來說,《雍正皇朝》香港人寫得出來嗎?《大宅門》寫得出來嗎?這些都是大賣的,都是很高文化水平,如果說自己未能迎合他們,不如說自己讀書不夠別人多。看看《非誠勿擾》在香港的票房,連一百(萬)都不夠。

以 前的香港很厲害,每個人都大香港主義,現在開始衰落,便有點像所謂的「老屎忽」,行內人經常這樣形容,即是曾經光輝,但年華老去,光輝不再便只懂指指點 點,是非常不應該的態度。我拍電影時也會計算,現在拍一些low budget的戲(其實我現在全部的戲都是low budget的),我會問我最想做的是甚麼。當自知是low budget時,便知道不會以內地市場為目標,而我最想別人知道我的風格是甚麼,當一些預算較大的電影找我執導時,我便可以告訴他我的風格,如何符合他們 要求的東西。但如果是low budget又想做引進、合拍,完成後只是三不像。

我並不堅持拍很純正的港產片,甚麼是港產片?是 否有很多動作場面,很多低俗笑話,摶得很盡的場面就是港產片?香港的特色是自由,電影行內有一個規定,只要製作費在五百(萬)以內,便不用理會國內市場, 拍甚麼都可以。新導演也有權利做一些比較偏鋒的作品,我也很珍惜這幾部電影的機會,包括《青苔》,還有現在的《打擂台》,都在嘗試不同形式的東西。我很喜 歡看港產片,還有西片、日本片,在過程中建立了個人口味,以往我當編劇或副導演時,提出各種不同的建議,導演等可能會認為這些建議和他們的理念不合而拒 絕。當我終於擁有有限資源的話事權後,便想試試證明以往的看法是否可行,不論票房如何,因為票房是由很多因素組成,如市場、推廣宣傳、卡士等各種事情。但 撇開這些因素,僅僅以一套電影的本質來看,是否能表現我的風格,觀眾也覺得好看。這是現階段我覺得需要做的事,我不會限制自己要做些甚麼。

不可以全歸咎於環境

Q:你對香港電影的發展空間有甚麼看法?


A: 真心地說,我完全沒有理會環境因素,每個地方、每個行業、每個環境都有好壞的時代,無論做甚麼也好,也不能跟整個時代抗衡。假如有那些不做便會後悔一世的 事情,那便去做,哪需理會環境。最差的時代也會誕生最棒的人,姑勿論我是否那些最棒的人,更重要是我走我最想走的路,執導過後,還有人繼續找我,即是我已 證明到某些事情,既然如此,又何需計較環境。……你看古往今來,最厲害的如徐克、許鞍華等依然在電影圈中生存。故不可以全歸咎於環境,環境總是有好有壞, 現在沒有戰亂,也沒有饑荒,有打仗、饑荒時又會說甚麼都做不成了,更有才華都無用武之地,但亂世也可以出英雄,如果人人都歸咎環境因素,整個行業便不行 了。應該想想自己的本位,有何優勝之處。不要問這個社會和行業能給你甚麼,應該問自己為這個社會和行業做些甚麼,能不能做好自己的事……

Q:當港產片的市場、資源都可以萎縮的時候,你可以為這個電影業做些甚麼?

A:認真地製作。……只要還有路走下去,依然證明有機會。就算是新導演,都不一定要拍一些完全瘋掉的電影

Q:怎樣為之完全瘋掉的電影?

A:例如完全違背市場的電影,殺小孩或者強姦孕婦,語不驚人死不休的,觀眾就算不笑也會罵……但重點應該是好看。好看是公認的,是大部份人都會認同的,就算是小眾的,也會有一部份小眾覺得好看。可以是迎合市場,同時也要付出最大努力去製作。

Q:現時的電影環境,有沒有遇到一些令你灰心的事情或者挫折?

A:沒有電影拍就是挫折,有電影拍便沒有了。……其實導演就是一個面對問題的崗位,可以說每一天都有挫折,每一天都有難關,每一次面對問題,都會覺得沒有可能跨過,但這些都不足以令自己迷失或情緒低落,反而在解決了一些重大問題後會覺得很興奮。

華語電影真正代表中國人

Q:現在的機會比以前減少了嗎?


A: 我反而覺得比以前多了,像80年代,有這麼多人,每個人都分餅,甚麼時候輪到自己?有人脈嗎?沒有。有沒有特別技能?沒有。那憑甚麼上位?現在不同,甚麼 都沒有保證,老闆甚麼都有膽試,剛剛畢業也可以拍電影,如麥曦茵,以前是沒有可能的,而作品又的確好看,證明能力和年資是沒關係的,但這些有talent 的人,在90年代尾也未必有這樣的機會。如葉偉信也做了很多年副導演,拍了很多底成本電影。又譬如我副導演做不好,編劇又寫不好,卻又給我機會嘗試做導 演。編劇寫得這麼差勁,副導演又做得這麼差勁,會不會做導演好一點?拍出來也不「羞家」。蜀中無大將,廖化作先鋒,我便是廖化了,哈哈哈!

Q:你這個想法跟家棟很相似,認為現在的人都北上拍戲,香港便有很多空間,可以製造一個市場。

A: 這是最相似的地方。經常有人問香港電影是否青黃不接,人才都消失了,不會再有張國榮、梅艷芳、周潤發、周星馳這些super star……在Michael Jackson出現前,世上也從來沒有Michael Jackson;……為甚麼要期待跟他們相同的人,而不期待下一個經典?正如周星馳還在做兒童節目時,誰會想到黑白僵屍和星仔兄弟好介紹中,會出現一個比 周潤發更厲害的人……不會有人知道下一個巨星的模樣。

……所以為甚麼要拘泥於電影的形式……在世界地圖上,香港的位置用針也難以標示出 來。如果要堅持香港電影,香港電影又是怎樣的一回事,為甚麼不把它變成中國電影、華語電影?華語電影才真正代表中國人。你會說荷里活,但不會說堅持做一部 三藩市電影,或堅持做加拿大電影,永遠最大的pool都是荷里活……那麼用中文的正正就是中國人。會不會有人在荷里活要求看一齣底特律風格的電影,根本沒 有人知道底特律是甚麼……都是看電影本身,好看便好看,不好看便不好看……誰管這是中國人或是香港人的作品。

Q:香港人可能太著重迎合市場需要,又覺得扭曲了自己,可能做回自己反而更好。

A: 這是看不起中國人,如果到了荷里活,要完全扭曲你的原意,你反而覺得OK,覺得很開心。可以扭曲自己拍一部科學怪人,但稍為改動遷就中國人,就不行了。認 為說國語扭曲了電影原意。拍日本、紐約會很高興,但叫你拍新疆便覺得委屈,這是心態問題。上了年紀的人可能會有這種心態,但年輕一輩的不應該這樣。

天真是很強的力量

Q:我聽家棟說《打擂台》的風格比較接近cult片,跟之前的有很大分別。


A: 我很想拍一部關於老人的戲,當年華老去,時代已不再看你的戲,免不了失望和失落,到底最後還想追求甚麼,可以怎麼辦。我一開始向Teddy(泰迪羅賓)說 到這個題材時,是關於樂隊的,跟Teddy有最直接的關係,後來家棟問我想拍甚麼時,我想拍這個題材,但我想拍功夫,因為功夫是一個label香港人的 signature。在我的年代,有誰不認識陳觀泰、梁小龍,可是我現在找梁小龍演,別人會問這個戴眼鏡的叔叔是誰。在80年代,有誰不認識泰迪羅賓,可 是現在人們會問這個矮矮的伯伯是誰。他們都在某些時代,標誌了某些事,但到了今天,很多人都已經不認識他們。其實他們還是圈內的瑰寶,只不過有些人覺得他 們已不及年輕一代的價值,我不是想證明,只是想告訴別人,他們是很有價值的。

Q:《青苔》講了一些關於中港的事,有些角色是香港人,有些是來港的內地人,為甚麼最後能夠逃出生天的,都從內地來的女人。

A:我沒有考慮過大陸和香港,我只是經常覺得女人的生命力很頑強,相比之下,男人只是廢物,男人就似蟻窩或蜂巢內的兵蟻和工蜂,只是負責作戰,男人的生命是沒有意義的,哈哈哈!最後負責傳承的,都是女人……


Q:《打擂台》其實呼應了香港的功夫片,在研究過程中,會不會接觸到香港電影的改變歷程?

A: 改變的話,主要是心態上的,那時候做電影的人甚麼都不知道,隨時一個阿四會當上男主角……就是懷著這股無知,便生出很多蠻力,現在回頭看,那是一種很幸福 的蠻力。可是現代不同了,不可能像從前般無知,現在要當明星,是處心積慮去做;要做寫作的,會處心積慮去做寫作。……像梁小龍在街上跟人打架,卻有人突然 走過去跟他說:「喂!〔O靚〕仔咁好打,不如黎拍戲囉!」「好啊!怕你啊!」就這樣做了明星。過程中我了解到,以前那些天真和無知,可以令人有很強的力 量。現在的人卻不夠純粹……如果他們要鑒古知今,學習上一代的人,就是不要顧慮太多,忠於自我,清楚環境,便努力去做一些自己認為對的事。以前的人認為對 便會做,認為功夫片不應該這樣拍,便做另一些功夫片出來。泰哥說自己由學功夫,到當察……當消防員,後來到了拯救隊,又去了打擂台,拿了四屆冠軍,最後被 人發掘成為明星。……Teddy也說,當時的新浪潮導演如徐克、譚家明、許鞍華都沒想過能不能賺錢,會不會受歡迎,重要的是好不好看。

勇放嘗試的重要

Q:如你所說他們可能有一些想要堅持的事,但現在的人好像沒有。


A:不是沒有,但不成風氣。

Q:會不會是現代太多誘惑?

A: 是想得太多……以前的人比較義無反顧……徐克、譚家明在當時的無線菲林組,可以最久七日至九日不睡覺,不停拍。聽說徐克看了譚家明的作品,覺得「好正」, 便回去再想些能贏過對方的,又幾天幾夜不睡覺,總之你拍得好,我便要拍得更好,他們都是飽讀詩書回來的,卻不會理會是不是有更好的工作等著他們,是否要養 妻活兒,女朋友是否贊成,誰給阿媽家用。大家都不是有錢,都會這樣做,只是現在的人想得太多……

Q:現在拍《打擂台》是否也沒有太多製作上,或是市場上的考慮?

A: 我覺得最重要是好不好看,《打擂台》沒有現在的大明星,但有以前的明星,客觀環境就是這樣。另一方面為甚麼一定要有大明星,沒有的話,可不可以一樣好 看?……以前沒有這樣一部電影,我不做出來,怎樣知道行不行。吳宇森拍《英雄本色》,聽Teddy說,有人看後說要燒了那部電影……又有人看後說,拍這些 東西「教壞細路」,大家都覺得不行。你想想,當時周潤發不是大卡士,是票房毒藥、吳宇森是個失敗的導演、狄龍是過氣明星、張國榮是未成氣候的「靚仔」,怎 知道會這樣爆!我不是說我的電影一定會成功,但又不是很貴,試一下沒壞,萬一成功了,不用很成功,少少成功,世上這麼多不行的東西,多一部唔多,少一部唔 少。

Q:如果內地有人找你開戲,你會立刻去嗎?

A:要看題材和預算,如靠壟國內,有一部低於某一個budget的戲,但題材可以不用遷就大陸,我便做盡這個budget內的事,像這次的電影。已經做盡,《青苔》叫我多拍一次,已經不可能,《打擂台》也是,不可能再做一次。

如 果國內要我做,就算是《打擂台》,也不可以是這個預算,這是用over五倍力量才能用這麼少錢完成的事情。梁小龍他們是沒有替身的,一來是他們想親身上 陣,二來是錢和時間都不容許,小龍哥的腳和手都受傷了,全都紮著,泰哥的盤骨移位,每天都看跌打,副導演問我,你是不是變態的,要不虐待小孩(《野良 犬》),要不找人搞小女孩(《青苔》),現在又蹧蹋老人家(《打擂台》),哈哈!

來自一個導演的看法

香港導演陳可辛早前在香港大學「學校藝術家計劃」──公開講座「與許鞍華、陳可辛對談電影藝術」(10月8日)中,對於全新中國崛起對香港電影的影響作出了好些有意思的描述。

對香港女演員不太公平

在合拍片的條件下,對香港電影工作者帶來一定程度的影響……一般來說,香港的男演員在國內市場較有叫座力,因此在合拍片的條例下,很多有發揮空間的女角便會落到內地女演員身上,對香港的女演員不太公平。你看看過去幾年的金像獎最佳女演員也是內地女演員。

忽視內地版的質素

此 外,以往很多導演都忽視影片的內地版,甚至不會一看,有時若內容上未通過審批,會在沒有導演的參與下被拍另一個結果,如壞旦終於被繩之於法諸如此類的。因 為其時對於很多香港導演來說,內地觀眾是一些在他認知以外的人看的,所以不用理會內地版的質素。這是很壞的。這使一些內地觀眾對香港,又或是當年的合拍片 留下了不好的印象,認為是沒誠意,劣質的影片。當然現在這情況已經改變過來,香港導演會認真的看待內地的觀眾群,他們是決定性的一群。再加上內地市場的龐 大,票房的收入比例是香港的十倍,即是說香港收$1,內地就有$10,而且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走勢。所以,電影的內容傾向同時顧及兩地的觀眾品味。

成功關鍵在合作人

電 影的成功一般是因為片子好、主題吸引;可是在內地,要一部片子成功,最重要的是與你合作的人。在內地要製作成功,你要找專業、可信及有權力的人,而這三種 特點是不會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,因此你而要一個專業的、一個可信的、一個有權力的人,而這三個人在某程度上又可互相發揮影響,你的製造才有成功的可 能。……另外,在國內,你也需要找人去確保你的影片在院線有放映期,戲上了,觀眾才會來……至於要堅持自己的藝術風格,其實當你相信一樣東西的時候,你就 會去實現它,期間遇到任何阻礙、困難,亦會用盡方法去解決。

該與中國一起對抗荷里活

我 從來也不明白香港的所謂特質,而甚麼是香港精神,是一個可以討論至永久的問題。香港的獨特性是甚麼?是甚麼組成香港?這些也是很難解釋清楚。我傾向用個人 判斷,而我得承認我內心其實不是很香港,因為我11歲已離開了香港,成長時間也不是在香港,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很香港。其實香港的電影不用對抗中國,而 可能是與中國一起對抗荷里活,又或是變成中國的荷里活,這是存在在獨立製作與製作室之間。我覺得不是香港要去與中國對抗,而想全球的電影現況變得愈來愈乏 味。

向港產片呼魂──訪問紀陶

Q:區惠蓮
A:紀陶

港產片獨有的世界觀

Q:香港電影界北上的合拍片是甚麼時候開始的?

A:今年有幾部電影的製作,都反映了香港電影人察覺到中港合拍片的製作方式,會使港產片稀釋為大中華電影,失去了地域性的味道,長久以來打造的特色也會退化,其實大家都在擔心這些改變。

這 是97後的大現象。香港電影從戰後到50年代中期,都有一個傳統,就是明白在本土觀眾以外,還有拓展海外市場的需要。2000年內地龐大的電影市場開放, 能夠容納更多層面的電影,香港電影人自然看到當中的商機。另一方面,要把製作水平提高,本地市場資源是不足夠的,由粵語長片到邵氏電影,再到新浪潮,東南 亞,加上各地的唐人街院線,都被香港片覆蓋。當時的香港電影可以跑到好遠,找到很多資源,加上70年代的李小龍熱潮,吸收了很多非華人的觀眾,甚至吸引很 多人走進唐人街。到了80年代的《英雄本色》、《倩女幽魂》等,令很多西方觀眾看到港產片的獨特世界觀和電影的處理手法,令港產片的形式逐步確立。

Q:港產片有何吸引,能進佔龐大的海外市場?

A:有三個原因,第一是港產片獨有的世界觀,如早期黃飛鴻,以特定動作模式配合角色形象的功夫片,到胡金銓的武俠片。這些功夫技藝和武俠世界是西方難以駕馭的。到了七、八十年代的邵氏情色片,吳宇森和徐克的英雄片和《倩女幽魂》的奇想世界,也是西方難以想像的。

第 二是港產片的商業片種特色。港產片以市場導向,有一種主流意識,經常模仿荷里活、日本和法國電影,這些比較國際化,能進入不同市場,而且已經擁有大批觀眾 的電影。另類或藝術電影不太考慮觀眾的接受程度,但主流片則以大眾階層為出發點。聽不懂中文的,可以看字幕,而且港產片像荷里活片一樣,直接易明,能夠吸 收不同地區的觀眾。

第三是中西合璧的處理手法,如《英雄本色》中的現代化城市角度,對於曾經住在城市的人,不論本土海外,只要有城市人的基本文化水平即可進入,解決了文化的分歧,就算在海外也可當作主流片欣賞。

開槍也是浪漫

Q:然而從功夫片到《英雄本色》,裡面的世界跟西方的現實有很大的距離。


A: 它們有的是浪漫,費倫天奴很喜歡港產片,正因為港產片很有荷里活四、五十年代黑幫片、浪漫片的特色。荷里活卻在70年代的電影革命時期,開始講求現實感, 卻遺失了浪漫感。以發哥的雙手開槍姿態為例,照常理開兩三槍下便會脫臼了;《英雄本色》中的黑幫世界也是一個城市進步理念的故事,基本上不是真實的,真正 的黑幫會販毒,他們卻是印假銀紙,說情義,像水滸英雄,石燕子在電影中更對黑幫說「你千萬不可以運毒,運毒會害人」,把黑幫世界美化了。表面是黑幫,底子 卻是企業,《教父》也有這種傾向。這是反常,是不現實,第一次看可能會失笑,但這種浪漫卻提供了另一種觀映快感。港產片的主題性不強,它更著重技藝性,像 功夫片一樣,總要想一些非一般的動作和處理手法,這就是真正的夢工場。

除了浪漫感,80年代亦有另一批電影人開始留意香港地區風土和人情 質感,如方育平、許鞍華,他們的不會是大製作,不會製造超現實華麗布景,這些中型製作傾向找實景,間接保留了城市風貌。如許鞍華會找長洲取景,長洲風光也 變成了主題,到王家衛更甚,中環的行人天橋、皇后餐廳,把香港的風貌放上銀幕,使之傳奇化。港產片也保留了本土的中西合璧的語言系統,如警匪片的警察經常 喊「action」、「movie」,或者是「你不要差輪廚(challenge)我」,除了粵語的語言系統,也是一個埠的文化特色,香港觀眾有親切感之 餘,也又在海外觀眾群中確立了香港的語言風貌。

港產片在8、9十年代最成功,所謂的港產片,就是這個時期的香港電影特色,一方面把香港片變成國際片,也建立了與內地、台灣不同的made in HONG KONG品牌。

港產片的消解原因

Q:
據我所知,回大陸拍片不是近年的事,為甚麼這些年頭才發現有問題?

A:到了90年代中,有些香港電影選擇回大陸拍攝,如《黃飛鴻三之獅王爭霸》、《龍門客棧》等,但創作主導權還是用香港的腦袋,香港的編劇;可是近十年的合拍片面對最大的不同,源於內地的審批制度。

電 影必須有完整的劇本給內地審批,在拍攝前後要求改動,使製成品可能失去了原本港產片的元素。但內地的評審準則是不明文的,難以捉摸,如他們認為《寶貝計 劃》中的成龍是奸的,理據是偷東西等於奸;《新宿事件》的劇本批了,拍出來卻不能上映,但他們不會告訴你哪一個方有問題,每一部的案例都不同。

這 些不明文規定,造成了電影工作者和批審層的矛盾,很多電影為了適應電影市場與制度,便消解了港產片的元素。合拍片的問題,也是港產片的消解原因。很多電影 人便會在制度之間找一些空間,以保留港產片特色,如《變節》在香港和海外先上映,才考慮國內要不要。其他低成本的,如鬼片、靈異片是港產片的特色,但不能 在內地公映,便只在香港或海外上映,如彭氏兄弟拍了一系列的鬼片,都先在海外銷售,再看國內反應。

從99到現在還在職的電影人,有三分之二到了內地工作,即使是香港公司,拍出來的已經不完全是港產片。有些工作者也自覺要長久生存,還是需要保留風土特色,於是堅持拍香港題材,利用傳統海外市場的優勢。雖然內地市場龐大,但因為制度問題,也曾經令香港電影迷失了一段時間。

重尋本土價值面對的轉變

Q:你所說的「港產片」和「香港電影」是兩個概念嗎?


A:港產片是個泛稱,最近可以打正旗號叫港產片的,有《變節》、《大內密探零零狗》和《竊聽風雲》。如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則不是,它不是主流片,是另類片,像方育平一類的,是香港電影。

港 產片是made in Hong Kong,是工業性的,是娛樂片、主流片。97後,港產片又產生了兩個現象,我們影評人會在港產片中加一個括號,一個是港產(合拍)片,另一個是港產(特 區)片,後者仍然講香港風土,但是97後的風土現象,像杜琪峰的電影中,明顯對97前後的不同有所意識。現在也有些電影從傳統港產片的風土特色中尋找生 機,如《竊聽風雲》、《變節》的香港街頭風景、語言,來改善合拍片產生的危機。香港電影正處於維生的過程,雖然未算革命,卻是在重尋本土價值、香港精神, 也正是香港社會面對的轉變。

與國內合作前,早期的港產片已有很多海外老闆,如台灣、日本、韓國等,他們可能會建議哪個明星做,或到他們的 地方取景,但只限於建議,一直保留自由創作的空間。可是內地是在意識形態上進行限制,而且可以針對很細微的事。大家起初以為可以通過溝通等協商,不過最大 問題是內地的不明文規定,兩邊思維的不同難以溝通,仍然有隔膜。內地的限制很多時不是惡意的,只是無法放下本身的價值取向。

四不像的合拍片

Q:在進軍內地的過程中,作品有沒有任何改變?這樣的電影多嗎?


A: 內地審查制度對於創作性工作不多的基層員工影響不大,對導演、編劇的影響卻非常大,而他們正正是電影的精神所在。精神的約束,導致一些不似港產片的港產片 的出現,像早前的《殺人犯》,為甚麼郭富城的上司說普通話,下屬說粵語;郭富城的老婆是台灣人,說國語。這當然可以帶出中港台的混合社會處境,但電影沒有 意識要帶出這些,只是剛好找來這些演員,正因為電影決策者是說普通話,不是在創作上要造成這樣,是製作上的要求。這就看到電影製作的太多考慮與遊離,製造 了這樣的四不像電影。

Q:內地審批的重點是市場還是意識形態,如果是後者,就算港產片在內地受歡迎,也沒有用。

A: 沒錯,是後者,她不開放就算再有商業價值也沒用。所以合拍片一直欠缺清晰的方向和出路,於是香港電影人便想出一些應對的辦法,如杜琪鋒要拍他 original的黑社會片,便做兩個版本,《黑社會》在香港和海外上映,在內地則變成《龍城歲月》。不過也有失敗的例子,像陳慶嘉、林超賢的《豪情》, 敘述一個香港版《性書大亨》的故事,一對兄弟以色情雜誌起家,創立事業。他們也想到題目對內地的敏感,本來他們也想做兩個版本,在內地版加長李修賢飾演的 警察戲份,變成主角,到最後把兩兄弟繩之於法。可是到最後猶如製作兩部電影。

這一年就看到了電影業的自強意識。港產片創作,不進步注定死路一條。《變節》又是一個很子的例子,我們很需要這個市場,但先做好了港產片的特色,把內地同樣視為一個海外市場。

政府欠缺長遠策略

對於電影的維生過程,傳媒與電影工作者的認知是有斷層的,傳媒對行內了解不夠,報道角度不能真正反映電影業的問題和解決方法,還同時影響了大眾,單向而且一面倒覺得港產片不行。

另 外政府雖然開始醒覺電影是一個值得發展的文化產業,開始關心電影業,但政府一向不懂培育文化,沒有系統或長遠策略,更不要說電影這麼複雜的文化。她只懂投 放金錢,但跟內地一樣,喜歡限制。如政府給錢編劇會搞活動,但每次指定為劇本比賽,然而一個完善的劇本先行制度,應該有一個劇本經理人,拿著一份劇本,分 析這部劇本的優點和需要改善的地方,再拿著它向別人present,把劇本變成一個可拍的素材,而不是選一個劇本出來便可以。於是我們問政府可否投放資源 發展劇本經理人,答案是no way。不是每個老闆都懂得分辨一個劇本的好壞,我們需要一個完善的劇本先行作業系統,就劇本找適合的導演和班底,而業內也有意識建立完善制度。

政 府認為80年代沒有制度,電影不是發展得不錯嗎,但當時的做法是自生自滅,就算出現了一些成功的例子,也只是獨立單位來的,不是整個電影生態。政府最有能 力支持的,正是建立制度,變成工業,才能真正支持一個文化的發展。不過政府即使真的投放資源,也會隨時中止資助,最多只有三年計劃,便close file,「戇居」,一個真正的研究計劃應該是長遠的。

Q:是不是香港電影基金負責這些事?

A:它做的只是應對,也是無能為力的。

Q:如果你有一個計劃需要資助,可以找哪些機構,藝術發展局可以嗎?

A:照理是它負責的,但它也不過是個應付的角色,是一個結構性的失誤。結果是每一間公司都用自己的方法求存,自生自滅,每一個單一崗位的人都用自己的方法改良工作,電影業內很多成功都是靠個人努力換來的,可是個別而且單一的勢力,難以改善整個電影生態。

華南影業的新政策

在 電影業中看到個別的問題,其實也正是其他文化所遭逢的困境。民間造就了很多文化活力,都是靠參與者的energy,要真正成為文化,作為傳承,便需要政 策、教育的改善。香港在70年代已經成為一個國際都市,都市的價值是很需要保育的,事實卻一直在下降,所產生的危機是可見的。

我是一個很 樂觀的電影人,從海外電影市場,還是可以看到港產片的價值,持續有一些對港產片的回應,如日本的《怪人20面相》,是在模仿、懷念一個時期的港產片,還有 荷里活改編《無間道》,都是充份的引證。又如David Bordwell的 《香港電影王國——娛樂的藝術》以技藝性的角度分析香港電影,給評論界可以從一個技術層面分析香港電影的價值,是極為重要的英文典籍,令西方電影界、電影 人和電影愛好者,把香港作為一個外國電影品牌對待:Hong Kong Movie。

縱然合拍片未能找到合作共識,但情況在今年已開始出 現改善,如剛才說到的今年的幾部電影帶來的討論,是一個正在形成的改革浪潮。此外,華南地區對電影的新政策,也是一個生機,他們的院線將容納更多不同地區 和類型的電影,促使香港和廣東、深圳企業有更多的合作機會,出現廣府電影,或深港兩地電影,或許就能解決香港一直以來跟華東、華北地區南北分歧的現象。融 入華南電影也有好處,香港不會因為合拍片的限制,硬要製造一套大中華的電影,而完全失去本土價值。